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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shaoming1956的博客

昏昏灯火话平生

 
 
 

日志

 
 

爷爷奶奶  

2012-02-06 14:41:59|  分类: 寸草心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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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爷爷奶奶

   

爷爷秀海公,死于1949年。我这一辈只有大姐见过他。

据说,他是个忠厚而近于懦弱的人。中等个头,慈眉善目,喜欢逗小孩子玩。穷,但还开心,务农,有点地但不够种,常作佣工,却喜欢画点儿画。我小时候喜欢涂鸦,大姑就说,咱家画画儿是祖传,三辈儿了。画的据说是戏剧刀马人物一类。这爱好直接就传给了父亲。所以,从我父亲那两下子,可以想见爷爷在这方面的趣味和本事。

爷爷作佣工是到诸城、五莲一带帮人收庄稼。割麦子,刨花生,那时候不叫花生叫果子。当然也收割别的。力气平平,所获当然不多。作物成熟是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从山区到平原。跟着季节的脚步,一路做过来。赶到自家的庄稼成熟,回来收自家的。

爷爷人缘好,好到老天爷都似乎偏爱了。一年,爷爷外出做活儿回来,一到庄人们就招呼:“五爷回来了!五爷真是好人天佑!您看看,今年的豆子,就数您家的了。我们的都叫虫子祸害了。满户家子都下地拿豆虫也拿不完,末后还是吃成光杆儿。您家的,好像有神灵罩着,你不在家没人管,也没见生多少虫。”怎么回事呢?原来,夏天种豆的时候,我爷爷贪给人家做活儿挣钱,误了农时,他家的豆子还没发芽,人家的豆苗都已老高了。虫子的爹妈,那是成虫会飞呀,呼啦啦从天而降。到他家豆地上空一看,咦,怎么稀稀落落的,小苗儿这么小,将来我的宝贝娃儿生出来就吃这个?指不上啊。再看看四下里别家的,好哇,绿阴阴一大片:都四散跑去产卵了。等到虫子大军把别家的豆子吃完,才有一两只虫子发现新大陆,但为时晚矣,虫子们早吃的脑满肠肥,已经在忙着钻到地下变形化蛹了。我爷爷心中有数,总结出一句农谚,是老天爷“也喜勤,也喜懒;也喜早,也喜晚。”

奶奶是个脾气不好,但不会欺负人的人。黄眼珠,高颧骨,狮鼻,薄嘴。个头不大,但是强健精神。对我母亲很不好,溺爱父亲,后来又溺爱我。很奇怪,父亲没有被她惯坏,我却是被她惯坏了。

她像个老虎一样,对母亲从来没有温和言语。对姐姐们也没有。可是,强梁的邻居欺负我们家,她却是百般隐忍。从不在大门之外发一点恶声。

爷爷是独生子。这对人是有影响的,特别在农村。何况生性又善良懦弱。所以奶奶只好那样。

我从小软弱。邻家强壮的小孩会欺负我。也未必是动手打,大多是刁难。别人家的奶奶们会站在街头门口,津津有味地旁观。我奶奶是几乎不出大门的。出门往往就是寻我。见我受窘,她会老远喊我回家,一边招手,一边喃喃,“讷来讷来!”我就借梯下楼,停止吃亏的对抗,怏怏地回奶奶身边。奶奶又蹙额瞪眼朝向那帮人喃喃,“胎气!”

永远是这两个词,从没听见别人那样说过。可是我明白,“讷来”是唤我回来;“胎气”,或许该是“态气”吧,就是“瞧你们那样儿”的意思。

回到家里,她就完全忘了生气,眉花眼笑,像捡了宝贝,弯着腰又扯又抱,不容分说把我劫持到她的卧房,从一只瓷罐里掏一点很稀有的糖果给我吃。

早年,农闲时候,奶奶也出去作佣工。她能干,也不算笨,冬天就雇到南村(胶州一个大村)一财主家做老妈子。年下活儿多,做冬衣,做面食,忙年,似乎少她不得,所以东家甚是倚重。父亲常说他小时候要过饭,听起来好像吃多少苦一样。实际他就是跟在奶奶身边玩。在南村时,东家有个小少爷和父亲一般大。父亲跟人家一起玩,一起吃喝,一样穿戴。他打小聪明英武,玩起来花样多,甚得老东家宠爱。所以,尽管出身贫家,却架鹰走狗百般都学了点儿。

    奶奶死于69年,正月初十日。67年夏天,一天酷热,我家偏巧来了客人。爹娘招应客,她没事人一个出去乘凉,在树荫下睡着了。日偏影移,受了毒太阳的晒,竟是伤了脑子,语言、思考的机能都损坏了。后来一年多痴痴巴巴,生活不能自理。还能走路,常常拄枝杖走去老屯的路上。半路累倒,被人送回,犹自流泪回首,口里喃喃,“我想娘,我想娘……”她是想大姑了。大姑嫁去老屯,奶奶的娘家本家。那一年,她对母亲极好,知冷知热,虽不能言,却表露无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算是亲眼见到了。

奶奶的遗泽,尚存两件。一件是她结婚时用的搪瓷茶盘子,大红地,正面当中是双喜字,一小圈五个小黄花间五个小蝴蝶,外圈十三个白色萝卜花。背面有字。仿宋体。第一行四字:如意商標;第二行九字:上海華豐搪瓷廠出品。两行之间一个如意图形,如意头上可辨小字为“華豐”。茶盘不大,直径三十一公分,却沉甸甸的,很瓷实。另一件是个小板凳,面是柳木的,两头翘,中间凹,夏天乘凉枕头用的。看来古人的头比今人结实。面长二十四公分,凹处面高十一公分多点。小板凳有个故事,奶奶说起来总是津津乐道,似乎那是她一生最得意的事情。那是日本鬼子到过我村,没住我家,住的是街南谁家的空屋(后来做了一队的记工屋)。临走却去我家屋后的菜园里饮水,吃东西。叫我爷爷拿自家的筲(水桶)打了井水,命爷爷先舀一瓢自己喝下。然后摘了人家的黄瓜,井水洗了,喝水,吃黄瓜。走时却把筲和井绳带走。奶奶郁闷,心想,去空屋看看,别闪下什么东西吧。找到这个小板凳。成了我关于她的凭证和纪念。

 

顺带说说我三个姑母。

三个姑母都比我父亲大好多。从我记事儿,她们好像就很老了。虽然婆家都不很远,也就七八里地,却也不常上门儿。大姑长的像奶奶。嫁给我奶奶的娘家侄儿,也就是我的表大爷。大约近亲结婚的缘故吧,没有生育,要了三姑的一个女儿作养女。样子很慈祥,面色很好,父亲最亲她,可是我却觉得她还是太乖巧了些。大约因为她回我家时,不管我母亲多忙从来不帮、连一句客套话也没有吧。反正我对她没多少好感。她家我是去的多些,可那是父亲之命,加之她也能说会道,特别会讲戏文给我听吧。她不认字,但口齿伶俐,很能说故事。什么白娘子啦,牛郎织女啦,薛平贵啦,皮秀英啦,总也讲不完。直到晚年卧床不起了,我和妻去看她,她要我放唱片给她听。唱机刚一响,她就抗议,“不对,不是这个。”

我还记得有一回上她家拜年,吃的煎鲫鱼。她指着我剩下的鱼头说,要是你姐,(说的是我表姐)我就叫她都吃上。

她家有棵梨树,春天会开好看的花。

另外几个表大爷对我还好。有个大爷是麻子,叫徐仁乐,家里有几本书。其中一套《钱病鹤丛画集》,是民国时石印的画谱,我很喜欢。父亲就加意画了几张画,送给表大爷,给我把画谱换回来。这书至今是我家的宝贝。

 

三姑长得也像奶奶,就是身形略小些。奇怪的是,一样的面貌眉眼,却真的是老实善良。话不多,说话时眼光会直直地看着人。表哥也喜欢我,所以我到她家可以比较地撒野。表哥是上过学的,读过高密师范,饥荒时辍了学。有几本书,如《李白诗选》,《独唱歌曲二百首》,还有几本《中华活页文选》,都让我据为己有。贴上墙的画儿,我喜欢,也可以揭下来拿走。

表哥有故事。大号郭士勤,小人个儿,非常老实,非常好脾气,脸上总带笑,不多言语,头也不多抬的。谁知幼时对两个亲妹妹,竟然会谑近乎虐。

三姑三姑父闯关东,去时领着大表姐,回时怀着二表姐,表哥以为话柄,说她俩一个“跟脚子”,一个“带肚子”。那是旧社会歧视离异妇女再嫁的遗痕。“带肚子”现在叫前夫的“遗腹子”,“跟脚子”不知有无现称。但愿没有。(好像有个俗词儿,叫拖油瓶儿。)

姐妹争吵,常提这词儿:“一样都是爹娘养的,谁也不是跟脚子带肚子,凭什么我该让他!”

二姑长的大为不同。完全不像奶奶,脸型拉长,像个男人的脸。金黄面皮,不苟言笑,眼光老像看着远处。一口金牙,一说话瓮声瓮气,气吞山河,像军官喊口令。她命最好,儿女众多,家道也好些。没见她下地做过活儿。印象最深的是,奶奶临死咽气的时候,气喘咻咻,老痰一跳多高。众人环侍,父亲哽咽着不敢哭出声,憋得浑身乱颤,大姑三姑都已泪流满面。只二姑端坐在奶奶头前方,依旧面无表情,昂然地说,“哭~~什么,熟到的那甜瓜儿了!”

我对二姑的理解显然是皮相和感情用事的。大姐和二姐评论,二姑快人快语,爽直公道。奶奶去大姑家住几天,回来对娘不好;去二姑家住几天,回来对娘好些。

 

其实值得一写的还是三个姑父。大姑父姓徐,叫徐仁伟,是个会过日子的农民。子女又少,所以家道还好。个子不高,有点眼泡,眼睛横着长。加之紧抿的嘴唇,所以总觉得他是个横的人,要广角地掌握世界一样。父亲惧惮他。曾跟我说起,有一回春下青黄不接时候,恬颜上他家借粮。吃过饭,启齿说明来意。大姑父指示大姑从顶着二檩的粮囤里挖出一升(十市斤吧)地瓜干,盛到小元斗里,补了句:“这就是你。旁人不借给他。”

他死于鼻咽癌,女婿亲侍汤药,极尽半子之谊。死前头骨烂掉,一块一块拿镊子钳出来。

二姑父姓赵,单名一个梅字。身板挺直,留一撮山羊胡,很气派的样子。活到了差几天一百岁,没来得及享受政府特殊津贴。很大年纪还下地做活儿,喂牲口。

说起牲口,记得父亲讲过,二姑父和我爷爷翁婿两人相处不很好。两家合养着一头驴。农忙需要时,总是他家牵去使唤。用完了,农时也过了,我家再牵回来,凑合把活路做完,然后在我家养着,直到下个农忙季节,再由他家先拉去使用。

最逗的要算三姑父。提起他来,是母亲觉得有戏剧性。那年年底,腊月廿七,爷爷、奶奶和父亲赶年集未回,只年轻的母亲一人在家。风雪里有人打门。母亲过门儿不久,不认得来人是谁。只见大狗皮帽子遮脸一个男人,满头是雪,叩打柴门甚急。母亲说你是谁,是不是走错了人家?那人说,“我根本没走错。”母亲不敢开门,那人也不费词解释,就这样门里门外对峙着。良久奶奶回来,认出是闯东北刚回来的三姑夫,上门儿来拜见丈母丈人。

三姑父姓郭。小人个儿,小眼睛含着狡诘。脾气可是大得很。好在三姑和表哥表嫂都温良让着他。一年正月我去拜年,三姑父说,“大侄儿,今年一年,我回了三回门儿。”什么意思呢?原来,他一个人住南屋。平常向内开北门,和家人共用一个天井。一旦有谁拂意,便愤而堵门,朝南向外开个门。家人一日三餐,绕道走胡同送给他吃。等缓过劲儿来再改回来。

 

附记:我还忘了。父亲之前,奶奶有过两个男孩,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同一年出天花死了。我要重新理解奶奶。参看“我爹”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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