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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shaoming1956的博客

昏昏灯火话平生

 
 
 

日志

 
 

那地方,那地,那方水土  

2012-02-06 10:35:27|  分类: 寸草心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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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也是发在《温故》19辑。

 

2.那 地

 

 

那地方,那地,那方水土 - 李绍明1956 - lishaoming1956的博客

 

 

 

 

我那小村只两条街,前街和后街。后街不完整,因街北只三家人家。所以,如果仅围绕前街说话,也不会落下很多吧。

街南从东往西,先是王家的半条胡同,然后是王家、徐家共居的胡同,西头是张家胡同;街北,从东往西,先是井上李家的小胡同,然后是李家胡同,再往西还是李家胡同,再往西是李家张家朱家共居的胡同,西头是徐家胡同。西头往西,尚有另一王家的半条胡同。除了这几条大大小小的胡同,还有几户,散落在外围。

绕着小村,是几个大大小小的湾,互相通连。最大的是后湾,有半个村子大。往西变窄成一沟,沟上架个废弃的碾盘,就叫做碾底桥。西头是西庙湾,往南,则是从西南而来的一条流水沟。

流水沟上,贴村三座桥。或者是四座?村西南当然应该有一座,在张家胡同南端,不过我记不得它是什么样儿了。第二座是徐姓支书(共产党的村支部书记)家门前的一座,在浓浓的树荫中,丑陋,短小,阴暗,一年到头好像总是黑乎乎的,我打小没从上边走过。第三座最大,也最正式,当着前街往东的出口。印象中,那桥有七八块石板,每块石板宽约六十公分,长不过两米,米黄色的,石质很细,至今想不出是哪山的石头。夏天秋天,那座桥是儿童最喜欢的地方。下雨天,水涨到桥面上,往往有十来个光屁股小子,在桥头叫着闹着,打水仗,看大人披蓑衣戴苇笠网鱼。雨越大,水越险,桥上越热闹。我三姐小时候曾被水冲下桥面,幸亏有人救起,没给淹死。

桥北一条短短的胡同,住着五六家人家,我家在北头东首。朝西开门,往南上大街。胡同口右手,是我村唯一的吃水井,我们李姓人家的这一支,就叫做井上李家。

流水沟过了石桥,顺流再往下,是我儿时心目中最有意思的桥。那是一座高架的木桥,离沟底两三米高,记得是叉巴的架子,上面铺着木头和土。窄窄的,又没有桥栏,走在上面胆战心惊。可是,这里的住户却推车挑担都从上面走。桥那头一个柴门,两边土墙,墙很老,有宽大的裂缝,里面满是吓人的大蛇,叫做朝阳花虫,背是黑多红少,两侧是黑少红多,腹部黄白。有小孩子胳膊一般粗。但不伤人。桥这头是两棵大柳树,夏天,好多人来树下乘凉,小孩子就爬树,或嚼了面筋用长竿粘知了。

这里说的住户,其实只是一家,就是我的本家绍文二哥家。其子炳志,在徐姓支书之后,做过我村的党支书二十年。

村路斜斜,往东北而去,左手一个三角湾,我家就在这湾的西边。贴湾走到尽头,右手是片坟地,过了坟地,两边又是湾,右边的湾,是儿时最常玩水的地方。过了湾,是后街出村的小桥,再往下,走二三十步,就是我家的歪脖子柳树。柳树长在路西边,倒向沟里,沟那边,是“我家”的地。

我只记得这一块地是我家的。问大姐,她说我家至少有七块地,三块在后湾周围,头一块就是歪脖子柳树冲着的那块,东西向的地;第二块往北不远,西头靠湾涯处种菜,第三块在湾北,南北向。她记得头一块地老分四分,合市亩一亩六分。其他还有东庄后一块,张家茔一块。都不大。第六块远些,在王花地。那是一个地理名词,不知因何得名,后来就成了第十二耕作区,简称十二区或十二。第七块在老屯前,也是个地理名词。后来叫做十七区,简称十七。

    这些新名词,有很多局限性。一是老辈人叫不惯。二是不确切。因一个区太大,往往是几百亩,包含十几、几十块地。有时要确指哪一块地,就颇麻烦。所以,耕作区的名字,用处是有限的。比如,问谁老公呢?下坡了。他在哪坡?我找他。人家可以说在十二、在十七。你就可以找到他。可是,如果队长要你带一伙人,到十二区北路南端从西头数第三块地去修地南头的地堰,你听着就别扭。

所以大多数时候,宁可用老词儿。后湾涯,碾底桥,西大口子,贴边路,穿心路,辘轳把,大长条,小窄绺,这些都是确切的地块名字。贴边路就是地在路边,却没有沟相隔;穿心路就是路从地中间穿过,两边没有沟相隔。往往说明这块地相当大。有个故事,说一个财主不爱张扬。邻村有个人家,过得不错,有女长成,要寻个差不多的婆家。听说某村谁家家道甚殷,差了人去打听。差的人来到某村,在村口见一老农,背个粪筐,戴个破苇笠。上前动问。人说,那家过得其实不咋地。只一块斜角子地,地中就有三条穿心路。家主人长得更不咋地,就像我这样子。来人一听,不必再问了,东家一定是搞错。回来一说,却给东家骂一顿,道是你没长脑子?一块地里三条穿心路,这块地还小得了?恐怕你遇见的就是这家的主人。这是说的穿心路。辘轳把,就是地是弯的,旁边的路顺势弯成辘轳把状。这都是确切的名词。小窄绺,大长条,都不言自明,不必说。

我队的地,有专名的还有东兴地(埋葬着绍敬哥家一个夭折的同名男孩),盘子地,裤裆地,碱场地,水浪湾,大斜子,四大阡,四小阡,还有场屋地。

可是,这样的地名并不多,好多地块还是没有自己的专名。便是老词儿,也有笼统的。比如王花地,高家堰,东庄后,老屯前,东大荒,鲍家茔。那怎么办呢?其实,老辈人另有一套叫法。他们是直接称谁家的地。比如,队长可以叫你带人,把李秀华家地南头的地堰修好。他家原不止一块地,咋办?实际上,他家别的地块,有的已经不属我村,有的不属我队。在我队的,只此一块。顶多加上一层修饰:王花地李秀华家地南头,就很确切了。

如此,差不多每一块地,都有一个专门的名字。这么说,跟我家有关的地,就应该是王花地李某某家的地,和老屯前李某某家的地。靠村的三块,合作化后都不属我队,就听不见我队有人提起了。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些地已经是公家的,队里的,村里的,公社的,国家的——到底属谁,大概谁也弄不清,只是知道,已经不是你我他的,只不过名字叫起来方便罢了。

岂止是地,我小时候,队里的牛,甚至有些稍大些的农具,也有专名。牛当然可以叫大黑、小黄。可是,老辈人更愿意叫它们谁谁家的牛。同样,还有谁谁家的犁犋,谁谁家的耙,谁谁家的碌碡!

可是,没准儿这些老叫法儿,让另一些人听着别扭。比如,伟大领袖毛主席哪天“来到咱们村”,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听见队长打算明天的活儿,叫李炳志去犁老屯前五老爷家的地,伟大领袖会不会觉得别扭?我想他老人家宁可听见叫队里十三号社员去犁十七区东北角从西数第三块地。

大约入社的时候,每个人都得到一个许诺: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尽管那些无地的贫农更自愿些。不记得什么时候,有文件说过不准退社。人们只知道退社不好,不光荣。那时的小学课本里,有篇课文,连说带唱,说的是有个社员要退社,老贫农语重心长讲家史,开言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莫嫌我老汉说话罗嗦。老汉心里有本账,提起账来话儿长。那一年,你爹你娘来逃荒,一根扁担两只筐。你那时饿得像瘦猴,三根筋挑起一个头。天下穷人心连心,收留你家在咱村……”意思是旧社会你家没有地,是共产党领导穷人闹翻身,斗争了地主,分给你土地,应该感激涕零,不该闹着要退社。

应该说,入社的时候,大家是相信能退社的。因我知道,我小时候,那些地界是明明白白,且加意保留的。有路有沟,有湾有树,作为天然的标志。还有的地,地当间儿某个地方,有一墩桑树,虽是桑树,却不让它长成树,而是年年砍伐,所以年复一年,老是那么一丛。那标志着,这地分属两家人家。而这桑蓇墩,就是两家的地界。这样的桑蓇墩地界有好多,保存了好些年,大概直到文革中期,或者“农业学大寨”。

为什么用桑树,我想大概有这样的原因。一是桑树根深,根上不大分蘖。倘是从根上分蘖,那就会由一棵长成多棵,失去了标志地界的作用;二是桑树耐砍伐。不管砍伐多少年多少次,它总不气馁,仍从那一根主干上生长出枝条来。

假如真的有退社自由,那么,让这些地,各自带着原来主人的名字,让这些地界、桑蓇墩继续存在,岂不方便。

然而,退社自由,不过是纸上的空文。因为,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合作化搞了逾二十年(确切地说,1954年整社以来),没听说有一家退社的。这就是说,根本不存在退社的可能。

这当然跟社会主义思想教育有关系。农民觉悟提高了,充分认识人民公社“一大二公”优越性,都愿意继续留在社里。但是,光靠统一认识,恐怕还不够。一定有非常强大而严峻的强制手段,才能使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作出同样的行为。

认识可以统一,强制可以严峻,但是,要改变人的想法和说法,就不那么简单了。实际上那不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记忆:人们记得那块地原先是谁家的。

后来,“农业学大寨”,平整土地,小块变成大块;挖沟修路,原来的沟、湾填平,弯路、斜路变成横平竖直的“棋盘”路,抹平了旧有的地界,才把这种记忆从根本上摧毁了。开头几年,还能看出原来沟和路的痕迹,因新填平的洼地土松,庄稼长得绿些,原来是路的地方,庄稼就发黄,所以哪是沟,哪是路,尚一目了然;且人们习惯旧路,往往在原先是路的地方,还踩出一条便道来。可是久而久之,庄稼的黄绿不再明显,人们也渐渐习惯了新路,特别是改成骑自行车上坡之后,新踩的便道不再方便和必要,原先的地界终于彻底泯灭了。

所以我以为,“农业学大寨”运动,含有一个预谋:社会要抹平私有制的记忆。

    如果有人认为,当年的公社化,是某些人头脑发热的“冒进”,那未免有些书生气了。公社化不是可搞可不搞,不是可以商量、可以做试验的东西。公社化非搞不可,且晚搞不如早搞。非搞不可,是因为只有公社化,才能保证强度的赋敛极度方便,而强度的赋敛是贫弱的崭新国家快速工业化和确立国际地位的根本保证。只有在国家财富有了相当积累,工业化达到相当程度,剥夺农民的原始积累变得相对次要的时候,公社化才显得不再重要,缩小经营单位的呼声才有可能得到当局的正面响应。这是说公社化非搞不可。晚搞不如早搞,则理由更明显。新朝的政治优势,领袖的个人威望,都是在建国之初达到顶峰。挟着如此强大势头,何往不利。那些年月,“落后”的农民常会听到的一句教训,就能说明这个问题。那句教训是:“国民党八百万军队都打垮了,还怕你个把落后分子?”

 

 

 

 

 

 

 

 

 

 

 

 

 

 

 

 

 

3.那方水土

 

前几天由儿子陪着,回了趟老家。先去老屯,看望了表姐夫宋玉平老兄,午饭后,和儿子走去五龙庄,经过记忆中原先生产队的那些地块,一路上指认些庄稼和野草。

久违了,那片炽热的黑土地。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典型,那么无可争议是属于那里的。河渠堤上,路面上,上场雨后被车轮碾出的辙沟,支楞着刀刃一样的干泥巴,骑自行车下地的妇女们从这些陷阱间躲闪而过。泥巴干了泛白色,正是带有盐碱的黑土地固有的面貌。没有车辙的地方,则干裂成龟背样的裂纹。是一种含铝的土。表土经过数百年耕耘,已有些松暄。一尺之下,掘开那原始土层,就会得到煤一样闪着乌光的土块。那是令人丧气的一种物质,不长东西,打墙都没用,因它遇晒就裂,遇冻就酥。在地表是这个德性,可是在地底下,未经扰动,它可是铁板一块,绝不透水,雨后给你托着,让你受涝。这层约有一米厚,下面是所谓的矸沟层,是一种泛白的黄泥,带有结核,同样令人丧气。也是什么都不长。矸沟层含水,但有黑泥层隔住,水洇不上来,让你遭旱。

 

那地方,那地,那方水土 - 李绍明1956 - lishaoming1956的博客

 

 

好像是老天故意为难。土质瘦瘠,易旱怕涝,干了像石头,妨碍扎根,又容易开裂,会把横根挣断。可是,如此土壤,却又奇迹般生长着各种植物。表土经过风化,经过挖掘扰动,多少有点透水透气。有些植物,一旦生根发芽,就会顽强生长。它们会把根扎透黑土板,直到含水的矸沟层,那就是所谓的“黄泉”。遇到干旱,就把叶面卷起,减少蒸发。这样的植物,有茅草,菅草,芦桩,生草,红毛谷等。皆是宿根瘦叶草本,老根直到黄泉。再就是特别耐旱的禾本科草类。它们小时不生横根,只生一根直根,连续四十天不下雨,亦能扛过去。几种阔叶草类,如福子苗(打破碗碗花),苍子(苍耳),满天星等,都有招数在这儿存活。那天是从中午12点半,走到约两点,儿子肯出汗,背上湿到裤腰。我没好意思仔细作笔记,只是默记了一些,晚上回来,把一路看到的,加上从前的印象,开列出来,竟有近百种。还有一些认得而叫不上名字来,或许从来就没有名字的,也不去描述了。有名儿的罗列如下:

 

瘦叶的是茅草,生草,菅草,驴皮芽,红毛谷,水毛谷,公鸡头,茔草,毛谷缨,谷莠子,拾草蔓子,白草蓇墩儿,红草蓇墩儿,蹾倒驴,唠唠珠儿,香草,节骨草(木贼);大叶的是马虎枣,蒿蒿子(青蒿),艾子(艾蒿),香蒿蒿,麦蒿,马虎尾巴(狗尾巴蒿,驴尾巴蒿),猫耳朵(旋复花),苍子(苍耳),胡苘,薄荷,蒺藜,死孩子拳头(茜草),蛤蟆皮,羊皮呱嗒,满天星,掐不齐,鷐子抖擞,婆婆指介儿,土腥嘎渣(铺衬头),嘎拉蔓(拉拉痒),牵牛花,野苜蓿,野柳(罗布麻),大蓟,天麻,老驴咸菜,从前没有现在有了果实生钩带刺的鬼针草;水里、水边是水䅟,张大罗,蓑衣草(莎草),狗蛋子,三棱草(也叫男女草),水葱(火葱),水豆,蒲子,苇子,芦桩,爬蔓子芦桩,臭蒲(菖蒲),野黍子,马绊,藻菜,大叶子藻菜,浮皮草,大钱,慈菇;可吃的是苦菜(败酱草),屈屈菜(白屈菜),婆婆丁(蒲公英),荠菜,水荠菜,羊蹄脚子(面条菜,箍扎头子),王不留,福子苗(打破碗碗花),七七毛(小蓟),蓬蓬菜,斜线筹(一说射箭筹),野西瓜头,苘饽饽,爬豆,大瓜蒌,小瓜蒌,灰菜,大灰菜,碱灰菜,云香菜,麻种子菜(马齿苋、麻生菜),扁嘴芽(萹蓄),草鞋底,扫帚菜,车前子菜,柳脚子莼,椎蒜(泽蒜?),野茄子,老鼠布袋(紫花地丁),野蔓菁,水荭(红蓼),大水荭,酸巴酒,菴幽(烟油?),姑娘儿,木本的有枸杞。引进的有毛叶苕子,水葫芦,菱角;不属草类的野菜还有乌米(麦子乌米、棒子乌米)。专供药用的有老鸹眼(半夏),老鹳草,洋金花。还有菟丝子,不长叶儿,只是金黄的细丝,寄生性地盘绕在别的植物,特别是豆子上。前三种多是黄土地里有。马兰种在井沿,油草是打油的用,两样都可供卖肉的用来捆肉。

 

一看到菅草、茅草,生草、芦桩混生的群落,就知道是到了那样的土地了。我跟那土地有感情,是不消说。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一方水土。可是,我要买地,决不会要这样的地。除非实在没办法。我们的人,太苦了。雨后路上拔不出脚,妨碍走路;地里拔不出脚,妨碍田间管理。人踩上去,一脚一个泥疙瘩,等到干了,这一块疙瘩就不再透水透气,还妨碍根的生长。若是阴雨绵绵,多日不能下地作田间管理,就会误很多事。草长荒了;虫子治不下;整枝打杈这样的事情也会耽误。平常不下雨时,翻地整地,费那个劲,比黄土地也总要多几倍。冬天若无足够的雨雪,翻耕后的土地尽是坚硬的坷垃,来春还要加一道劳作,叫做打坷垃。

 

说到矸沟,我们那儿的人,多有龋齿和黄牙根,我们即称之为矸沟牙。96年,高密二中四十年校庆,晚上我留下跟高三同学恳谈。满座一笑,半是黄牙,好亲切。

是这样的水土,养育了我们这些顽强生存、劳作的人。能在这片土地生存的人,到哪儿都不愁;能在这片土地劳作的人,到哪儿都是好手。

 

前面写了草。再写树。树是杨柳榆槐。槐有洋槐、国槐。七十年代初种过桑,苗圃里有苹果,但没大有收获。桃、杏是兆约叔家有个园子,在我家屋后。主要是杏树,也有几株桃树。我一生偏爱杏花,一定跟屋后曾有杏园有关。桃却是忌讳的。父亲讲究这些。他有谱子,“前不桑,后不柳,门前不要呱嗒狗。”呱嗒狗是杨树。桑,谐音“丧”,口彩不好。柳不知何故要避忌。门前不种杨树,则是因它风也潇潇,雨也潇潇,老响,妨碍你警惕的听觉。桃则是家前屋后,都要避忌的。桃能避邪,即能招邪,这都是相反相成的道理。

二姐说,从前我家有棵柳树,是有名的。我记忆中的壮年大柳树,不过是它的孙子罢了。我家的大柳树,单独一棵,鹤立鸡群,在东湾涯上。老大的绿荫,下有空场,多有邻居来乘凉。还说,南流水沟边,还有两棵更大,去姥姥家必经过它们。大跃进杀掉,树墩大于碾盘。南茔(李家茔)的大榆树我是知道的。因我家有切菜板,就是其中一棵的根部解开做的。井上几家都分到一页这样的菜板。宽处有七八十公分。据说那是棵小的。大的那棵没法做东西。杀的时候,血流满地,里面是空的。

树还有泡桐,枰柳。枰柳也叫箕柳,木质柔韧,好做簸箕舌头的。泡桐是引进的,尽管春来花如紫云,在我生命中却没有位置。枰柳还好,我家院墙里有一棵,却不属我家。那东西招百刺毛。还招一种凤蝶,其幼虫甚是难看,像大号的百刺毛。不料化蛹以后,就变成顶顶好看的蛾子,翼展十来公分,水绿的翅膀上有红圈圈。枰柳是喜水的东西。

 

鸟是家雀,燕子,大雁,灰鹤,喜鹊,窝来,窜窜鸡,斑鸠,火脸牳子(鹌鹑),蜡嘴,松鷐,麦鷐,叮当儿,柳叶儿,油蜡蛋儿(亦称牛眼蛋儿,牛我乡旧读油),扎子(鹬),水鸡儿,大扑溜,苇喳子,猫浪头(猫头鹰),屎底盘子(骚哒毛子、戴胜),游隼,老雕。

大雁是小学课文里有。“秋天来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我们的儿歌里有:“雁,雁,给你个针,给你个线,变个索头俺看看。”索头,又名牛索头,是牛犁地时所戴套索的一部分,是个“人”字形。那时候,雁那么多,一天中就会有几群、十几群排着队,飞着叫着,从村子上空经过。经过时小孩必是欢喜,对天仰看,齐声唱起儿歌。

灰鹤冬天并不南迁。就喜欢呆在我们那儿,离村子远远的,吃我们的麦苗。一群一群,偶尔高叫两声,惹得小孩子走近去看。

燕子有家燕、游燕。有红颔的是家燕,没有的就是游燕。家燕更好看些,也与人亲近,多在家里做窝。游燕多是在檐下。谁家有燕子,说明这家人脾气好,家庭和睦。因脾气不好,会迁怒于鸟;家人吵架,也于它们不利。这些生灵是敏感的。主人家一团和气,它们也欢喜,亦自傍窝呢喃对语,像有家事商商量量。公冶长懂鸟语,怕是最先懂燕儿语吧。

燕子喜欢我们的矸沟泥。那东西有粘性,做窝容易,干了结实。

大扑溜和苇喳子是在苇塘里做窝,叽叽叽喳喳喳地叫着闹着。水鸡和扎子在水边或玉米地里觅食。

养鸟是养燕子,麻雀,喜鹊,窝来。窝来是鸣禽,春天头窝的顶好。有谚云:“头窝子叫,二窝子哨,三窝儿干给不希要。”叫,有声有调,最好;哨,有声无调,凑合;三窝儿连声也叫不响,就没人肯要了。猎禽是窜窜鸡和斑鸠。都是春天的候鸟。用夹子,窜窜鸡用活食儿,就是虫子,通常是玉米螟;斑鸠用死食儿,就是玉米粒。至于柳叶儿和油蜡蛋儿,那是小孩子拿弹弓打了玩,没有多少油水的。

父亲小时养过猎鹰。他分得清鹰,鹞,鹘和花豹。他有很多关于鸟的知识,虽然未必可靠。尽管未必可靠,可我还是爱听他八卦。他说,鹞子难得:虎生九子生一豹,鹰生九子生一鹞。鹘又称兔鹘,专养了拿兔子;花豹则是毛色斑斓如豹。汪曾祺曾有详述。

每读吕叔湘翻译的《我叫阿拉木》,见到“花豹”一词,忽然想到爹,就如车过腹痛……

 

说起儿歌,我们那儿的儿歌却多是过于鄙俗,没法儿下笔。记忆中尚有一个,倒不妨碍。是由一种可吃的草说起的。其词曰:

 

扁嘴芽,红根根儿,俺给姥娘纫针针儿;纫不上,姥娘打俺两拄棒;上南园,哭一场,回来还是亲姥娘;姥娘给俺饽饽吃,妗子给俺官粉搽,一搽搽到十七八,把个女孩儿给谁家?给东庄,马兰家;打开柜,红绒子被,打开箱,红绸子花鞋十八双;爹一双,娘一双,留着这双给大伯;大伯来家没带钱儿,挑着花鞋绕哪儿卖,一卖卖了二百钱儿;买个包,哄哄孩儿;爹一口,娘一口,一咬咬着孩儿的手;孩儿啦孩儿,你别哭,从南来了你长毛叔,穿着大花鞋,吹着呜嘟嘟。

 

长毛叔,一说是货郎叔。长毛叔是爹的说法。我小时不爱理发,爹就笑言:来了你长毛叔了!我害臊,赶紧乖乖理发。另我们那儿,“大伯”不是父亲的哥哥,而是丈夫的哥哥。是婆家人。重音在“大”,“伯”轻声,读如“贝”。

 

虫是知了(有三种,大知了,嘟玩儿,闻莺,后两者体小翅长,立秋后羽化,土名都是象声,学名秋蝉),蚂蚱,水蚂蚱,油蚂蚱,土蚂蚱,呱嗒剪子,大梢角,飞头郎子,蹬倒山,姑姑子,土喳喳(蟋蟀),蝼蛄,螳螂,叫蝈蝈,梆梆儿,刮头箅子,天牛,金龟子,瞎眼闯(蛴螬),屎壳郎,豆虫,葫芦蛾。当然,还有蜻蜓,马蜻蜓,水蜻蜓,豆瓣蜻蜓,黄蜻蜓,红蜻蜓,蓝蜻蜓,媳妇蜻蜓,豆娘。蜻蜓的幼虫叫蜻蜓龟儿,是喂鸡的好材料。马蜻蜓的幼虫,在水里好凶啊,装备有平常折叠起来、用时突地弹出的长喙,专吃小鱼小虾的。当然还有讨厌的,各种各样毛毛虫,苍蝇蚊子虱子跳蚤,草里水里叮人的胡虻和牛虻(也叫瞎眼虻、咬驴虫)。却没有现在这样的黑蚊子和花蚊子。

土鳖又称地鳖子,学名土鼋;知了的幼虫叫知了龟儿,羽化时褪的皮叫蝉蜕。土鼋和蝉蜕都是可以寻来,晒干了卖给药店的。

自以为时髦的人,骂人“土鳖”,比“老土儿”、“土老帽儿”、“老赶”等说法还略毒些。

油蚂蚱可以炸着吃,不过那时缺油,只好烧着吃。大梢角容易捉,有仔的时候特别好吃。姑姑子、土蚂蚱是不吃的。蹬倒山飞起来有红色的内翅,但不能吃。常会引起过敏。蝼蛄是喂鸡的好东西,据说鸡吃了会下双黄蛋。瞎眼闯是可以炒了吃的。屎壳郎不能吃,可是很好玩。路边常见它们滚粪球儿,一般是牛粪。先是用头部的铲子切割下足够一大块,再倒过头来用两只后腿推车。不但技巧,而且顽强。推车遇到坎儿,会百折不挠,推上去,滚下来,反反复复,直到成功。推到理想地方,挖个坑,把粪球埋下去,在当中间产一卵,回头埋上。卵孵化,就吃那粪球儿,直到变成成虫。这东西嗅觉极好。在野外拉屎,没等拉完,往往它们就连翩而至,在头上方嗡嗡盘旋,噼哩啪啦着陆。人一离开,马上作业,一秒钟不肯耽误。不知法布尔的书里怎样写的。我想他一定会注意到更多细节。

葫芦蛾是在家前屋后,种有葫芦的地方生活的。傍晚,好喝汤的时候(我乡吃晚饭不叫吃饭,叫喝汤),白色葫芦花开放,同时便有葫芦蛾来采花授粉。不知是虫子算好了时间来,还是花算好了时间开,反正是两不耽误,如影如响的。葫芦蛾一来,小孩子就高兴,唱起儿歌:“葫芦花儿,葫芦蛾,黑天来打娑儿。” “打娑儿”是我乡方言,意思是盘旋。

豆瓣蜻蜓是忠于爱情的傻瓜。小孩子喜欢逗蜻蜓。捉一母蜻蜓,用线栓了,让她飞转。不一时,就会有公蜻蜓来寻匹配,落入小孩子之手。

小孩子喜欢捉了来玩的还有磕头虫,黑黑瘦瘦像葵花子一样的个头儿,捏着它的身子,它的头便会磕碰磕碰地磕。被磕头当然是惬意的事,可以满足一点当皇上的心理,但在虫一方,却本是一种逃生的本领:当它被翻倒在地的时候,它这猛然反弓一弹,就可以把自己弹出几尺远,利利索索脱身的。

还有好玩的放屁虫,鲁迅先生是称作斑蝥的,所谓“按住它,它便从后窍啪地放出一股烟雾来,自己却趁势逃走了”。斑蝥,后窍,这些词儿有多雅致,即此一点,咱这土佬儿就没法跟人比。

但是小孩子并不让它这样就走。虽是烟雾,对付小孩子却不中用的。捉住再按,再放,三放之后,就再也放不出什么来了。这时再放它不迟。

斑蝥是传说可以用在打胎的药方里的。

青蛙,癞蛤蟆,气鼓子,都是好玩的东西。癞蛤蟆长得难看,却有捕食的好本领。青蛙可以钓了来吃,不过我家是不吃的。钓时用豆虫,拿细绳拴了,用竿子挑着,垂到水草间。要上下一动一动地。不动的东西,青蛙是不吃的。气鼓子虽小,可是音量非常大。它们生活在旱地。到了雨季,雨水灌了它们的窝,它们才想到要繁殖后代,所以拼命地叫。其声之大,若是人类歌唱家有成比例的音量,那么,在威海唱歌,青岛人听见是没问题的。

 

还有蛇,也是好玩的东西。特别是水蛇,大家都知它无毒,所以不怕它。至少男孩子是不怕它的。割草时,人或蛇不小心,就会抓在手里,发觉是它,厚道些的就扔掉,顽皮的就把它砍死。下湾洗澡或捞鱼时,觉得身上被粗糙的水草拉了一下,那就是它了。虽不怕它,一般人洗澡还是避开蛇多的湾的。不在水里时,水蛇就是任人宰割的可怜虫。特别春天,刚刚起蛰的时候,在树洞里,懒洋洋的,几十条盘在一起,蠢蠢欲动,有些“混账”人就以杀戮为乐。最爱杀蛇的就数炳文和炳禄,这些下文已经讲到。

 

   留在记忆中的,还有常常的落照和早霞。落照我们叫倒照,是秋天时候好。特别有高粱地处,高粱穗子本是红的,在落照里更像着了火,连碧绿的高粱叶子都是染红。

夏天秋天是看云。飘逸的高云,刷子轻刷一样的淡云,棉絮一样的浓云,墨浪翻滚的雨云,漫天散布的团云,滚滚而过的行云,雷雨之前的所谓浓积云、积雨云,高高地堆起,像超大个儿的棉花垛。还有秋空中随行随化的风卷残云。所谓“七月八月看巧云”,看其形态,看其变幻。雷雨来时,往往一道墨黑的“风港”,自西北压过来,遮天蔽日,飞沙走石,鸡跑狗跳,牛也哞哞直叫,那是母子在呼叫成群,防止走散。小孩子又惊又喜,躲在门里看。大人们却知道,离真正的下雨,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并不惶急,从容收拾农具,把牛卸了,任其走回。不一时,风港过去,不那么黑了,闪亮曳光的雨点,劈脸打来,空气里闻见打起的干土的腥味。这时候劳人就要加快脚步。快到村子,就听远处“云毛响”,那是大雨下在地上庄稼上的稳定的大声。说话时大雨如注,满街暴淌,劳人已归,庆幸自己时间拿捏得恰好。

巧云当中,还有鱼鳞云,坷垃云,且有谚曰,“坷垃云,晒死人”,就是说这种花样的云,预示来日是暴晴天。有所谓“五龙打坝”。就是日落时,顺着日光的方向,五七道黑云,辐射状自西往东延伸,霎时覆盖半个天空。往往是第二天大雨的先兆。更有惊人的龙挂,我乡叫它“龙掉尾”,往往是过麦天中午过后,而且总是在北方。差不多每年夏天都有,惹得全村人都来场上空阔处看。

冰雹就没有那么好玩。龙挂,也就是龙卷风,远看那是风景,并不想到是别人的灾难。冰雹可实实在在是自家的灾难。过麦天就怕云彩“红花绿毛”,那是灾变的预警,吓人的。冰雹往往挟风砸下来,毁坏性更大。冰雹夹雨还好些。躲在屋里,有个迷信是往天井里扔菜刀、扔铲子,给冰雹打得叮当响。有时干脆全是它,那就没治了。菜刀、铲子也不扔了。一家人都蔫了,只有盘算受灾后咋办。打尽这茬,按农时再种什么,尚来得及。

 

现在的村子,大树没有了。湾没有了。原因:一来雨水小了,不需要那么多湾来容水;二来盖房不用土,全用砖,而砖是从遥远的砖厂买来的,不需要从村子附近取土;三是寸土必争。原有的湾全部填平,变成庄稼地了。这是人跟自然争;四是湾的周围,若不是同一生产队的地,那就会各队争填,谁填了是谁的。这又是人跟人争。没有了湾,村子的面貌大变了。好玩的青蛙和蛇没有了。一年一度竭泽而渔的兴奋没有了。摸鱼、捞鱼、雨中等鱼等等好玩的活动没有了。再没有光屁股下湾耍水的小孩子。现在他们干什么呢?看电视?打游戏?不知还有没有那么好看的云彩。但龙挂是多年没见了。雨没有从前大,雷也好像没那么响了。从前是,一个脆响的、不及掩耳的炸雷,雨过后,村子附近什么地方,就能发现一小块地面,圆的,直径不过两三米,一片焦土。这也是多年没见了。大雁、灰鹤没有了。蚂蚱、蜻蜓不知可有?有也肯定没那么多了。

月亮应还在,但也不像从前那么明、那么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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